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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丑陋的想法
时间:2014-05-09 00:13  来源:每日电讯

    第三天,我上学了。

    天还没晴朗起来,缠缠绵绵的,像回到了阴郁的秋天,连续阴好几天。望不见底的乌灰的天空里时常飘着细细的雪,它们一落到地上就不见了;空气依然干燥而寒冷。劲风无休无止地把地面上松动的尘埃送到人的眼睛里。

    照例是一成不变的阴沉昏暗的教室。我一踏进去就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感觉。我觉得这种一开始也许是在中途突然有了的感受是不真切的,是不合理的,是一种畸形的、如同天生就不正常的蹩脚;人们衡量自己往往以为最不会因热度和冷冻不变形的尺子就是别人,同样的年龄,你就得和别人走同样的路——从低一级升到高一级,因为没有地方可能去,除非从小就不成器地当放羊娃。嗯,我的心思也是那个样,要做什么了,立刻和别人衡量短长,该不该开始或者结束。常规会模糊地告诉你。对了,回到原来的话题,那就是别人认为至少在口头上表示对这座教室的喜欢,而我恰恰相反,这就是说,我不应该有那么个丑陋的不合理的心态。这种心态是怎么来的?无须过问它了,反正是不知不觉中生出来的,就像一个农夫对麦子中间一株从没发现的、长得高高的杂草瞪大了眼睛——它已经在麦子上头疯狂地生长了。这种丑恶的东西就一点儿一点儿神不知鬼不觉中蔓延了。当你无意中发现,肯定吃惊得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从前那样的实体;或者颤栗地思考是不是从前就有这种意识了。这样一来,畸形与感受是畸形就是从母亲的胎体中发育出来的,二者多么雷同啊。瞎子一睁眼,仍然和睡梦中一样,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一个正常人又一眼看到的全是污臭和淫秽,我觉得自己的感受就是这样。就像馄饨下流的意识和常常在众目睽睽之下要被掩藏或扼杀在灵魂阴暗的深处,而不将其赤裸裸地溢于言表:精明于世故者会以为你班门弄斧、幼稚而觉得可笑,这样,必然会像夏天烈日下的垃圾坑,诱来臭虫和苍蝇而引来咄咄逼人的唇舌之苦;要不就是遭到一群自称通情达理、贼眉鼠眼的鼠辈的贻笑。于是,孤掌难鸣的我成了众矢之的(幸亏没说出来),想到这些,能不叫人心寒!正是方兴未艾之际,让这些丑陋的想法见鬼去吧!舆论和各种说辞证明了我那种感受意识的性质。不错,我现在可以心安理得,甚至洋洋得意地送它上路。那是我不想要的,从来没想过。哪一个呆头呆脑的傻瓜会把自己那种消极的、下流的思想传达给别人呢?瘟疫借助其空气或其它途径而横行天下,直到一个个人呻吟着躺在自己的席子上,不,难道我也让这种想法传播开来吗?不会的,那末,就大胆地按下它的头,让它蜷缩在没有光线的地方吧!我不会痛惜,因为,那些是不合理的,被众人嗤之以鼻的恶心的东西!没什么留恋的!害肿瘤的病人看到要切除长在身上的肿瘤,兴许还有那么一点儿惋惜、留恋,因为,那长在身上年深日久而习惯化了的疙瘩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从此就要祛除因那个肿瘤而形成的习惯;一个人可以没有坚定的意志,但他的习惯无论如何也不会没有的。好吧,放下它,制服它,别叫它再孳生了……

    我理智地想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觉得轻松多了,快活多了——思想的包袱与肉体的包袱同样沉重吗?可是,我又突然沉闷和压抑,又整日整夜地抬不起头了。

    李柱香照例眨着老鼠的黑眼睛,带着惯常的嘲讽的口吻:“病……好了吗?”

    顿时,我身上一阵鸡皮疙瘩,仿佛淋了冷雨:好像我就是“病”,所以他没问“你好了吗?”

    他一边甩着没系上扣子的衣袖,一边神秘兮兮地眯上小眼睛,凑到我的耳旁;他已经把不听话的我、常常呼呼大睡的张曙、嘻嘻哈哈的李筠、经常怪叫的赵董永、熊一样的王长河和像我这样胡闹的同学划在一块儿了。

    当他问我们这群不令他满意的学生时,倾斜着脸,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仿佛说:你们没得病!就会装蒜!说打针吃药那是在欺骗他。

    也就更加强烈地渴望着寒假……
 
    我又吃力地啃完了魏老师借给我的几本厚厚的书。有的是写得精巧优美的、篇幅较小的文章集子,有的是感情丰沛、催人泪下的小说;还有一些童话书,是我自己别处借的。小学的时候,课本上就有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一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正楷字,一边叫我们背——只是其中的几段。我却全都背会了。

    后来,我时不时地拿它默默地读。我仿佛变成了那个小女孩身上的身上的一件东西,和她一起一步一步地进入了那吹着寒风的除夕之夜,仿佛空中那灰漫漫的鹅毛大雪落到了头上、肩上;坚硬冰冷的街道上渐渐没有了匆匆的行人;空茫、慢慢堆积起雪的街道终于没人了,小女孩的身躯几乎僵硬了,“哦,火柴……她终于和已经逝世的奶奶在一块儿了。”

    我又想起《万卡》,读到“亲爱的爷爷,康斯坦丁·玛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祝您圣诞节好,求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我没爹没娘,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读到这儿,我就哽咽、泪眼模糊了。
 
    君芳一边摇着我读完的契诃夫的诗集,说:“真不可思议!他一定是边哭边写的吧?”她扭过头,“可这是外国人的……”

    “那有什么呢?对生活的感受多深刻!”我羞涩地说。

    教室里乱哄哄的,正是课外活动时间。

    被学生们抛上桌的凳子上面落了很厚的尘埃,桌上的书和凳子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多深刻!难道偷人也是深刻的吗?”

    “啊?”我又惊讶有奇怪。身后的王利椿呼呼喘着大气——她刚刚从外面飞奔进来。显然她没听到我和君芳的对话,而是随便插进来的。

    “给你们说吧,也没啥不好意思的:我的大爷爷——就是给咱们班教英语的那位老师,现在大家都客观公正地说,该不该对一位年近五十之人行次鸡鸣狗盗之事?多么可悲呀!不花钱、不动手,总之,就想着不劳而获。可天天摆出一副人模人样的君子相。这样的人还是正派的吗?还是一个学生呢!配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在印着学校公章的下面吗?不可想象啊!”

    “他们都偷走了写什么啊?”我望着她那绯红的脸,问道。

    “填炕的柴草,还有草棚里的白菜!”王利椿那张脸更扁了。

    “多吗?”

    “倒是不多。哦……偷走的柴草可要装几大袋子的;白菜也挑走的是大个儿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正是飞大雪的那一晚。”

    “对!”

    “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吗?”

    “不。早就知道了,”她扭动身子,眼光从我头顶掠过去,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神秘兮兮地说,“我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为什么?”

    “怕有人难堪,也许……”

    “咱们班有人参与其中了?”

    “是呀。”

    “那你应该把他揪出来啊,而且这则新闻应该在事发的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报道。你憋到现在才说——一母鸡下了蛋,有过两天才叫的么?还不如不说的好!”

    我想起了那次和王长河去他们租的小屋——一个在路上孤零零、没有窗户、光线暗淡的土坯房。里面除了木板床,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做饭或写字的一块木板。我不由得不忿起来。

    “啊?你这吃里扒外的!怎么帮贼说话?……叫我不要张扬!”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你要不要张扬,这完全出于你的意愿。我是说,你在这儿说这些屁话根本就没用!倒不如在你大爷爷的奶羊群里挑出两头公的,牵上讲台打架!”我只顾自己说,完全不顾她的感受了。

    “好哇,你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怎么无赖!荒诞不经!”

    “有吗?谁跟谁呢?”我觉得她被我激怒了。王利椿就像一对火星子,稍稍放几根麦秆就能哔哔暴暴啵啵地烧起来。我的语调越来越高,脸也转向她了——简直在斗嘴。

    “说正经点,想不到你这么爱冲动,”她嘲讽地望着我,这次竟没被我惹怒!

    “一点也不。什么是正经点的?难道无聊地讨论、暗指别人是小偷就是正经的吗?”

    “我就是说说嘛。你平时文绉绉的,现在却这么凶!”

    我的心立刻软下来了。

    她又不高兴地说道:“大约我们班还没人知道,我大爷爷两口和他儿子、儿媳闹得糟糕透了。前不久又吵了一架,结果他就另起炉灶了。大概吃用也分开了,我看过了,他们的小屋里只一袋面,怎么熬过一个腊月呢?当然啦,希望是那是暂时的,过些日子会有办法。但是,肯定在一个多月后呀!他们怎么就……阴差阳错地偷走了那么多呢!”

    “唉,听起来倒叫人不好受。不仅在道义上还是出于对老师的尊敬,他们都不该胡来;但是反过来,他们可能不知道那是张老师的东西吧。”

    “他们知道!”

    “你怎么以为他们知道?”

    “别人说的。”

    “不准确。也许是讹传呢!”

    “说这些都是多余的。确信的是他们偷了东西——大雪上印下他们的脚印了——虽然很模糊的,还有柴草屑……在学校里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真是佩服了!”

    “那,你要他们还那些偷走的东西吗?”

   “还了倒好!”她显出不了思议的样子,摊开手。

   “如果那些东西变成了灰烬和大便,你还要吗?”我被她弄得气呼呼的,一面敲着桌子,一面大声喊。

    “无赖!十足的无赖!你嘴巴子里能吐出蛆!说不定苍蝇就是你下的!”她一边飞快地动着薄薄的嘴唇,一边狠命摇着搁在桌子上的凳子,发出“哐哐”的很大的声响。

    旁边一个学生示意王利椿把凳子放在地上,但她不予理会。

    “这样的大雪天,谁不是被冻怕了的?你家就在不远处,当然有烧红的火炉和冒烟的热炕;中午,又有别人做好的供你们吃的饭菜;而那些身在他乡,时时刻刻被冻馁纠缠的学生是怎么过的?你却在这里因他们偷了几棵白菜、几袋子杂草而叫唤!吃饱喝足、不怕寒冷的你们却用刻毒的言语詈骂因饥饿而偷窃的同学!偷了张老师的和偷了别人的又有什么区别?说不准哪个单身汉攒起来过冬的不及张老师一半的东西被他们偷了。你当然会庇护被儿媳赶出家门的你大爷爷,但是他毕竟衣食无忧——哪怕厚着脸皮,走几步就有白面和酸菜。而那些偷窃的同学们呢?他们只能掂着空肚子在冰冷的床板上被寒风蹂躏——如果你在他们连门都合不齐的屋子里待上一晚,你就明白,他们多么可怜!尊重?啊!你说的当然有理。可是冻馁怎么能和尊重相提并论!这未免太可笑了吧?啊!你要让他们空着肚子颤着身子在风里、在老师面前,颔首哈腰才好?别低头——你想想,那是怎么个滋味?”

    “那他们也该去向张老师要啊,不该……”她无助地皱着眉头说。

    “你和那些人一个样,明明行不通的办法却夸夸其谈地 赋予合理的、正确的含义。招牌上让别人去实施,而且只能让别人去办——他们本着道义的面孔却无能为力!可笑!天大的笑话!你能想象:假若他们真的去要了,那个场面有多尴尬;而他们正因为没有那样做而去偷窃被村民们辱骂,难道这些惩罚还不够吗?让他们怎样抵过这个冬天?而这几天下雪,雪越积越厚……不要这个样子,抬起头——”我放缓语速,温和地说。

    “唉,唉,这事儿,真叫人……”她低着头,一副丧气的样子。

    “没事的,只要你别再说这些,也许才是对人家的尊重呢!”我为自己说出这么多貌似毫无理由和不正当的话而感到惊奇,那种丑陋的想法又在召唤我了吗?

    “那我暂时听一回吧——可你好像在胡说,”她调皮地咧开嘴笑了。

    王利椿长得并不美丽,相反,可以用“难看”来概括,但笑起来却别有韵味。

    “是吧!是吧!我是管不住自己要胡说,现在没有办法能让我步入正轨了!怎么可能呢!”

    “好吧,听起来无伤大雅,但是那么脏的词儿,你竟吐得出口!啧啧……”

    她一边说,一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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