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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红骡子的故事
时间:2014-04-30 10:17  来源:每日电讯

    我想起了两年或三年前的红骡子,似乎是梦见的——

    一个夕阳红彤彤的春天的下午,刚刚下过雨的空气明净清新。地面上潮潮的,没有泥泞。近处山坡上、地埂上飘来一阵阵久违的艾蒿的气味。旁边都是些离村子很近的、不规则的小块的地,里面铺满白色的地膜。种子还没发芽。

    雨一过,就暖和起来了,蒸腾起的水汽在地膜下面形成颗颗珍珠,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大量空隙,几只来得很早的小燕子飞飞停停,落在田塍和地膜上惊喜地高声叫着。高耸的白杨和枝桠繁密的柳树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柔韧而有劲。到处一片朝气蓬勃的情形……

    新鲜的空气里漂满了诱人的清香,深深地呼吸几次仍然意犹未尽。清朗、温馨的和风“呼呼”地吹。

    骡子那熟悉的汗气味儿扑进我的鼻子——爷爷牵着它,在前面走着。夕阳的红光温婉地斜射过来,照在骡子身上。它总不听话地突然甩甩头,停下来,用又大又圆的黑眸子瞅瞅夕阳,或者干脆扭过头,啃地上的枯草。爷爷拉拉绳子,并不回头,温和地在口里念叨:“走呀……”于是,它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开了,大嘴巴差点儿碰到爷爷的头。它打着响鼻,摇着垂地的根根分开、很舒展的尾巴,嘴里不停地噘着。有时,突然咧开大嘴,路出洁白的牙齿。

    我高高兴兴在后面跟着。须得离它远一点,否则倔强的它顶会给我一蹄子。

    春天了的夕阳和微风将它打扮得更加漂亮了,像个大美人:红棕色的蜷曲的鬃毛和全身的细毛被染成了金红,轻轻飘动。

    我几次三番地想去摸它的长着短毛的鼻梁子。

    它大踏步走着,修剪整齐的脚趾在湿地上留下一串小坑洼。

    这头脾气和力气一样大的骡子常常需要爷爷的鞭子。可是,这条麻绳鞭子往往绑着其它的农具,几乎从不用;偶尔,爷爷会拿它在骡子后边扰一扰,从不落在身上。爷爷生气地瞪大双眼,周围长着胡茬的嘴响亮地骂:“走!吃白食的你哟!”

    太阳越升越高,田野里雾气腾腾的,爷爷和骡子都流汗了……一块偌大的地,不知来来回回地走了多少回才将它耕完。一铧又一铧,新的潮湿的土被翻上来,旧的埋到下面去,像蚕做茧一样,辛辛苦苦、细细密密地将它一丝不苟地织好了。远远望去,地里一片小小的划出来的棱,从这头延伸到那一头,一个个和那些棱几乎成直角的平整的脚印隔着一步之距,整整齐齐地排满了……

    爷爷那洪亮而悠长的吆喝声似乎仍在山沟里回荡。休息下来后,代之以骡子的脖子上那颗清脆悦耳的铜铃声—— 一只不起眼的人工浇铸的、已磨损得穿线孔都要断开的小铃铛。它的悦耳的声音随处可以听到:甚至我闭上门,要睡觉之际,它就“叮——叮——”地响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由远到近,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金丝,穿过墙壁,鼓动我的耳膜。爷爷则拿它当计时表:响了,说明骡子在吃或要吃草了。他便“咳咳”地走出去,在土槽里添上半背篼草。然后一手推着它的脖子,另一只手将吃剩的草刨进空背篼。

    中午的阳光热乎乎的,烘着春天的山野。雾气褪尽了。

    在松软的地里,爷爷牵着红骡子,磕磕绊绊地牵到埂子上,拴在一株枝干坚硬的枯草上。红骡子站在那儿,摇头甩尾,想把扑到身上的黑乎乎的、闪着光的蚊蝇撵走,然后低下头嗅着地上稀疏的枯草、用钳子一样的门牙拔起来,漫不经心地嚼……爷爷一边从汗湿得油腻腻、沾满尘土的旧外套里掏出一个压得扁扁的火柴盒、一根差不多一揸来长的细羊骨做的两头镶着黄色和红色铜制的烟杆,还有一个小小的没光泽的小铁盒。他一边用黑乎乎的、干硬的大手将这些东西放在磨破了的膝盖上,一边从身边折了一根干草茎。
“好了,你把布轭拿到这边来,我们走的时候会忘在那儿的。嗨,这个顽皮得不得了的,我刚解开绳子,它就一抖——掉在那边了。”爷爷在磨得光溜溜的烟杆头装上水烟丝,吃力地垂着眼皮,仿佛在自言自语。

    “骡子挣脱、跑了!”我惊叫道。

    “真的?唉——”爷爷放下刚刚点燃、还没抽上一口的烟,迈着不灵便的腿赶过去。

    它在不远的一块苜蓿地里乱啃。

    爷爷赶到那儿,想抓住缰绳,可骡子不听话地朝爷爷甩一下头,铃铛“叮——”地直响,不服气地跑开了。

    地里弄得尘土飞扬。爷爷吃力地在后面追赶,骡子则昂着头,拖着缰绳跑。

    最后,爷爷、骡子都气喘吁吁,终于走到一块儿了。

    这一次他将骡子绑在那个我扛不起来的沉重的木犁上。

    爷爷喘着粗气,坐下来,咳了几声,将水烟丝点燃,瞪着骡子骂了一会儿。

    骡子好像觉得自己犯错了似的,不啃地上的枯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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